
2025年3月8日,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了一个大型画展。
画展上,一幅《林风眠先生》的画作引起了关注,画里林风眠双手交叠于腿上,端坐着,背后是他画的芦苇、秋鹜、闪光的器皿及戏曲人物,画面空间立马显得深远且厚重。

《林风眠先生》
这幅画的对面,是一幅自画像,一个少女,饰了些许粉墨,目光却如炬,倔强不肯低头。

这幅画的主人公,叫徐坚白,她也是《林风眠先生》画作的创作者。

1925年,徐坚白出生在山东一个书香门第,全家找不出一个白丁,父亲徐绍谷是北大哲学系高材生、胡适的学生。
母亲李文华则是中国第一个女子绘画团体——北平女子绘画研究会创办人之一,姑姑和姨母都是这个画会的成员。
可惜,1932年,李文华意外去世,当时徐坚白才7岁。

(徐坚白)
年幼的孩子,想永远躺在母亲的臂弯里,感受她的温暖,可母亲已经远去。
既然无法再与母亲的肉身靠近,就只能努力靠近她的灵魂寄放处——绘画。
1941年,徐坚白考上国立艺术专科学校,当时国立艺专因为战乱,已经从杭州迁到重庆。

徐坚白《重庆国立艺专食堂》
当时,林风眠早已不在国立艺专,早在杭州艺专、北平艺专两校合并,林风眠迫不得已离开了。
蜗居在重庆南岸大佛寺一间破仓库,生活十分艰难,挑水、做饭、洗衣都自己来,住在附近的李可染,心疼他,三天两头就提点饭菜、水果过去。
每天去,就见林风眠身后的画堆,又堆起了一小摞。
1944年,潘天寿受邀出任国立艺专校长,谢海燕被任命为教务主任,两人走马上任,还没到国立艺专报到,先坐着滑竿去大佛寺拜访林风眠。
此行不为别的,就是邀请林风眠再次出山,出任国立艺专教授。

杭州国立艺专部分教师的留影,前排蹲坐者由左而右,分别是林风眠夫妇和女儿蒂娜、潘天寿、西画系主任教授吴大羽、西画教授蔡威廉、教务长林文铮
林风眠一开始没答应,岂料潘天寿和谢海燕有备而来,两人赖他家不走了,赖到林风眠没了脾气,点头答应。
出发当天,潘天寿还不放心,怕林风眠临时变卦,喊了关良、赵无极来接。
潘天寿上任后,学校采用了画室制,林风眠等几位教授都建立了自己的画室,赵无极是林风眠的助教。
此时,徐坚白已经三年级,林风眠先生的大名,她仰慕已久,毫不犹豫加入了他的画室。
与她一起加入的,还有苏天赐、席德进,以及她未来的丈夫谭雪生。


(徐坚白和谭雪生)
徐坚白眼里的林风眠,为人害羞,教学自由,他不是培养学生,而是协助学生,激发他们内在不为他们自己所知的潜力。
所以,除了上课,徐坚白听他说过最多的两句话就是,“画不出来,就不画嘛,去玩玩”,“画不出来就乱画吧”。
自由是大地,可以让每个人去向不同的地方,自选一片沃土,伸展自我。
徐坚白的画风就很流动,早期的作品重造型,色彩浓烈、用笔奔放,特别有少女意气风发的气度。
进入50年代,画风逐渐写意,如1955年的《老渔妇》,再如1956年的《闸坡港》,不拘泥于人物、场景的精细刻画,重在氛围。

《老渔妇》
看得出,这中间创作者一定是经历了什么,笔触才如此有故事感。

的确。
1946年,在国立艺专毕业后,徐坚白到南京市二女中教了一年的书,就出国留学了,在芝加哥艺术学院进修油画。
3年后,远在他乡的徐坚白,听到国内各地都在解放,新中国即将成立,她这个游子恨不得能像天上的群鸟,插上一对翅膀,马上飞回祖国母亲的怀里。
鸟儿来去自如,徐坚白回来却很不容易。

择了某一天,她和一群留学生坐上轮船,一路漂洋过海,迈入了国门槛,驶进了上海,到了吴淞口岸上不了岸。
大家打电话给上海市长求助,市长陈毅立即派了一艘小火轮来接他们。
可当时他们都在舱内,没有听到动静,美国船长耍小心机,说这艘船上没有中国人,直接把市长的人打发回去了,轮船一路南下,开到了香港。
无论风暴将我们带到什么样的岸边,我都将以主人的身份上岸。
徐坚白既来之则顺之,直接在香港上岸,加入了“人间画会”。

早在徐坚白国立艺专毕业那年,木刻界一群中流砥柱奔走香港,并在香港成立“人间画会”。
人间画会人才济济,有黄新波、张光宇、廖冰兄、黄永玉等等,还有谭雪生。
与此同时,徐坚白与谭雪生结了婚,夫妻二人携手加入了东江纵队。
生活条件很苦,每天都在走路,同时身上负重6斤行李,队里有一对情侣捱不住了,悄悄溜回了香港。
也是那时候,让她明白了:革命与艺术一样,都不是说说而已,走了这条路,就要走到底,不能回头。

之后,徐坚白进入华南人民文学艺术学院,1953年美术部并入中南美专,也就是后来的广州美术学院。
在中南美专时,徐坚白依然是有什么说什么,别人在批判印象派,她也不跟风,公然指出印象派有存在的参考价值。
这无疑是亲手给他人递上自己的罪证。
对于无妄之灾,徐坚白自我宽慰:“好的方面是,我可以埋头多做些扎实的功夫,不好的方面是,我在教学、平时言论中得谨小慎微,夹着尾巴做人,但一到作画,却是性之所致,只是少画或不画。”
被下放到各地的农村,徐坚白画瓜果蔬菜、画鱼,她不用各种器皿、筐啊萝的,把鱼圈在一个区域,就让它们大剌剌地躺在画纸上,生命的张力快要破纸而出。

她也画大海,仿佛世俗的风浪比不上拍打在自己脚下的海浪。
60年代作的一幅作品《海》,色调很沉,大海的灰青色与翻涌的白海浪相间,乍一看,海浪像一条条带鱼,在激荡的浪涛中间穿梭,充满生命动感。

学生涂志伟回忆:“徐坚白教授画画时,有时也是像我们一样满身颜色,甚至涂抹到脸上去,引得观看的渔民哈哈大笑,徐教授也乐乐地大笑。”
1980年,历经千帆过尽,徐坚白创作的《两位老画家》,冯钢百、胡根天分坐左右,一位咧开一口碎牙,笑得很憨厚,一位老人满脸的慈祥,眼带笑意。

他们的背后没有雕琢任何春回大地、鸟语花香的复苏感,只一片朦胧的嫩绿,就让人倍感舒心。
我依稀看见,两位老人坐在一片废墟前,阳光透过破碎的楼房,洒在他们身上,零零碎碎,当我以为他们身上的阳光碎在发光时,凑近一看,原来是他们的伤口在发光。
我相信,身上拥有同样伤口的人,才会画出如此温暖的画作。
晚年,由于孩子一家都在美国工作,徐坚白退了休,无人照顾,便也跟着一起去了。
她依旧画海,画生活中鲜活的一切,批评家杨小彦去探望她,了解到她晚年的创作几乎已经以画大海为主了。

笔下的海,依旧如此,还是那么有生命力,而且相较于以前,这层生命力褪去了早年汹涌的锐气,焕发出沉静、厚重的韧性。
我不认为,这层韧性不是岁月磨难改变后的结果,而是根植于她本性之中的生命底色。
一如她的名字,坚韧纯白,这层底色,磨难没有覆灭了它,繁华也没有覆盖了它,如她笔下的海,海边的礁石,海浪愈冲刷愈显干净。
关则驹广州美院毕业后,就到海南岛工作,有一次徐坚白去那里写生。
海南岛条件艰辛,有朋自远方来,对方还是自己的老师,关则驹唯恐招待不周,端着枪就准备出门打几只鸟,给老师尝尝荤。
徐坚白拦住了他,“小鸟儿这么可爱,为什么要杀死它们呢?”关则驹不由得惭愧。

2017年,徐坚白在美国病逝,享年92岁。
逝世前,她早已将大量画作捐回国,她没能落叶归根,她的作品、她的灵魂一定要回去。
徐坚白曾说:“我爱,我有激情,我才画!”
如今,她的爱、她的激情都原封不动地,再次回到了她的国家。
参考资料:
1、艺术人物|铿锵玫瑰徐坚白,始终保持生命的原色
2、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|白雪相和——徐坚白回忆国立艺专
3、关则驹|纪念徐坚白先生
4、财新网|坚妮:无求品自高
5、钱江晚报|画展上一个上世纪“玫瑰”的故事
6、广东美术馆|纪念著名油画家徐坚白老师
徐坚白作品欣赏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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